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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故人依旧  

2008-12-14 21:48:06|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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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依旧

 

李黎

2005年年底的一个凄冷安静的夜晚,我在傅佐路上遇到一件小事:

当时我正急匆匆地往家走,一阵如同孙道临、邱岳峰等老一代配音演员那种义正词严、情深意重的朗诵声从后面出来:

他,为了千千万万人民的利益,甘心牺牲他自己,抛妻别子……

一个六十来岁头发稀疏的老头骑着自行车从我后面冒出来。他穿得很少,衣服呈现出不必要的雪白。在我前面不远处他停下来,迅速翻身下车,扑向路边的一堆垃圾。老人弯下腰,果断而权威地对垃圾挑里的废纸三拣四。过程中他的嘴没有闲着,继续念念有词:他是党的好儿女,是人民的好儿女……似乎这话是对那些废纸说的。自行车像通灵性的良驹那样呆在路边纹丝不动,书包架上有一个很大的筐,里面装着各色垃圾。

我继续往前走,不想多看他,其实是不忍心。但是我突然又想去看看他,听听他,当我转身再看他时,这老头已经坐到了自行车上,腰杆笔直,目光坚毅。只见他两腿一用力,车子像一股水柱一样朝前面冲去,在我眼前画出一道白色痕迹。我定睛看着他的背影,很健康,他的声音也很健康,还是那些话: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转眼到了20063月,春天到来,眼前的一切明媚起来。一个星期五下午,我走在异常喧闹的大方巷,迎面看到一个老头从街边店铺的墙脚直起腰朝我这里走来,嘴里说着:

我代表党,代表人民,宣判你的死刑……

又是那个老头,又是那样的腔调。这次我听得异常清晰,但巷子里巨大的喧嚣,生生切断了他的朗诵。

他把废品塞到自行车上的篓子里,手上忙着,眼睛不停,看着前方(我的背后)。突然他对着谁打起招呼来,用最常见最难听的那种南京话,吐出了一连串的难以分辨的音。他的话可以是:朱大娘你好啊…………这个时候你也来玩啊……但没有人应和他的招呼,我仔细看着背后,只见人潮汹涌,行人、骑车的和各种机动车迎面而来,每张脸上全然没有表情,没有人正眼看这个老头一眼。

老头刚才的招呼,未必是对着这里的某个具体的人的,完全有可能是对着他脑海里某位同志。他打完招呼,稳稳地跨上自行车,嘴上挂着正义凛然的配音,走了。黄昏的喧闹和巷子两边的梧桐树把他的有感情朗诵化解于无形。

再次遇到他,我觉得很亲切,他也一切都没有改变。上次是深夜,没有看清他的脸及其他。这次是大白天,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长相:矮小、结实、白发、脸部扭曲,牙齿漆黑,浑身被过去的革命历史包围着,身体里沸腾着已经不多但依旧鲜活的血。他随时会奋不顾身,随时会倒在街边的污水里但是嘴里继续念叨着他记得的有限的台词。激情依旧在燃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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