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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对方作品,小说)声音有重量  

2008-06-10 19:00:55|  分类: 〖对方〗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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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有重量

杨莎妮

我光着脚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漫无目的。也不知道曾经的那些高跟鞋到哪里去了,他们禁止了所以的高跟鞋的生产,并且把销售出去的高跟鞋全部收集起来销毁。他们是怎么销毁的?我不知道。想象着,或许是一只巨大的熔炉,大卡车整车整车地向熔炉里倾泻高跟鞋。各式各样的高跟鞋,系带的、一脚蹬的、袢扣的、露脚趾的、镂空的、动物皮的、pu革的……“轰隆——轰隆——”大卡车不停地向熔炉里倒鞋子。那将是多么巨大的声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地球已经如此不堪重负,怎么可能再经受得住如此大的声音。

太阳直直地照在马路上,但任凭它怎样强烈,也不能蒸发掉一丝声音。为什么早不觉察?为什么突然会在那一天告诉我们:声音是有重量的,发出的任何任何声音全部留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了,挥发不掉。它们一天一天地累积,直到人们发现它们的那一刻,它们已经把这个世界压得抬不起头来。

高跟鞋被禁止了,说话被禁止了,当然音乐理所当然地不再存在。我的脚底发烫,我想是不是应该回家了,虽然回家也只是坐着回忆记忆中的声音,想象大熔炉焚烧高跟鞋时“噼噼啵啵”或者“呼啦呼啦”的声音。

 

插播摄影作品《南极航拍图》3张

 

 

 

老公坐在屋里,背靠着墙,眼镜被搁在一边。他有着几千度的近视,摘掉眼镜,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他在沉思。过去他沉思的时候会慢慢地吸一支烟,可是现在不允许了,吸烟是无声的,但点烟时总会有打火机“嗒”的一声,或者火柴“哧”的一声。我坐到他身边,而他并没有发现我。我们都已经被训练到可以悄无声息地行走、动作。

很久很久之后,他发现了身边的我。他戴上眼镜,与我对视。我拼命想从他眼睛里读出一些内容,可是这怎么可能。我们茫然地望着对方,又过去了很久很久。我站起身,拿出纸和笔,想写些什么和他交流。笔尖“嘚”的一声落在纸上,又“哗”的一声划出一撇。在这个寂静的世界中,这两声显得多么刺耳。

老公一把夺下我手中的笔,用愤怒的眼神望着我。我读出了他眼里的意思:“你怎么弄出这么大声,你是想让我们早点儿毁灭吗?!”我无声地挥舞着手臂,以示我的气愤。我多想把我紧握的拳头塞进他气囊一样的肚皮上,可这又将是多大的一声巨响,这足以带来灾难性的声响。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怒火,我无力地跺了一下脚尖,一甩头,冲出门。大门在我身后静悄悄地关上。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些什么,难道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发泄出情绪而又不发出任何声音吗?如果一直到死我都只能在这样压抑沉默中忍耐,我真宁愿现在就可以“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上,然后永远地不省人事,而不用担心这“咚”一声所带来的恶果。

可我一直那么清醒,那么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丝响声,我也想像那些被处死的不愿沉默的疯子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使劲地咀嚼食物,任凭眼泪“啪啦啪啦”地滴落……可我做不出来,做不出这些被他们认为十恶不赦的举动。

我走得很累,停住了步伐。试图仔细听听,希望能听见点儿什么,这当然是徒劳。自从禁止发出声音后,声音骤然从身边消失了。刚开始感觉太舒服了,那么安静那么和谐。可过了没多久,耳朵受不了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无声,开始出现尖锐刺痛耳膜的耳鸣,像细长的针尖一样,刺入耳朵,直直刺入脑袋中,发疯一样地在脑中搅拌。即使这样,我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掐着身上每一块肉,直到全身再也找不到一平方厘米完整的皮肤。而这之后耳朵也渐渐适应了寂静,不再刺痛了。

但是耳朵还能听见声音吗?我不知道。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谁也没有办法检测耳朵的功能,直到它进化成一种装饰,人们也发现不了,无从考证。

我坐进路边一片断墙的阴影里,一下子凉了起来,好像过去火车上播放的轻音乐一样,不免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以前,在音乐没有被禁止的时候,我那么那么的害怕吵闹,强一点的音乐就会让我感到不安。以前,我从没使出过浑身的劲,去敲打弹奏过任何一件乐器。以前,我更没有过扯着嗓子唱一首歌。

一阵风吹过来,就连风似乎也变得小心翼翼,只让人知道有风吹过,却不能掠起一根头发。以前,风很大,本来扎着的头发,也会被吹散。我坐在林峥的摩托车后座,紧紧拽着车座上我和他身体之间空隙的地方。车开得好快,我第一次想到我可能会死。他大声地唱着歌,歌声包在“呼啦呼啦”的风里面,一句也没听清楚。他唱得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带着我骑了很久,他也就一路唱了好久。一会儿像骂街样地叫喊,一会儿像不记得歌词一样哼哼。记忆中那天的天色就像电影中的场景一样,既不知不觉又很快地黑了下来。我们从嘈杂的城里,到了城外的山林。气温下降了好几度,虽然是七八月,飞速地穿越在浓密的林荫路上,毛孔也会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收缩。

他停在一条林荫路尽头的一大截台阶前,锁了车,带着我往坡上爬。爬到头,眼前感觉别有洞天。一大片开阔的草坪,不远处是一栋废弃的类似饭店一样的建筑,建筑不高,只两三层,所以在坡下一点儿也看不见。建筑及草坪四周,是密密匝匝的树林。

连着台阶顶端的左右两边,各一小段水泥栏杆,上面坐着靠着六七个人。

“才来啊,等你半天了。”一个依在栏杆上的长头发男孩儿说。

“酒呢?”林峥问。

“嗯。”另一个人指指脚边七零八落的空的和满的酒瓶。

林峥拿起一瓶酒,在栏杆上轻轻一磕,酒瓶盖掉了下来。他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夸张地“啊”了一声。

“琴弹得不错。”林峥斜着眼睛说。

我对音乐真是麻木,这时才发现,身边一个女孩儿正抱着吉它“噌噌噌”地拨着。

“唱个什么?”女孩儿问林峥。

“就新写的那个吧。”林峥说。

女孩快速地弹了起来,几小节后,林峥怪声怪气地唱了起来。我没有听懂一句歌词,只觉得他的样子是那么滑稽。耸着肩膀,缩着脖子,歪着头,闭着眼睛。像完全没有人在看着他一样,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伴奏的吉它声音和他自己的世界。他越唱越大声,后来简直就像在吼叫,像要让整个树林都听见。我感到害怕,觉得他离我好远,并且担心他会不会回不来,永远留在那个地方。

终于,唱完了。他睁开眼睛,又狠狠地把酒瓶里的酒一口气喝完。一抬手,把酒瓶向树林里砸去。我吓呆了,以致忘记去听酒瓶掷入林子后有没有发出声音,发出了什么声音。

“噢——”旁边的人起哄地叫着,也不知道他们起哄他唱的歌,还是他掷的酒瓶。

后来,这些人都唱起歌来,有时候用吉它伴奏,有时候就这么乱喊。他们还自嘲地说,很可能把狼引来。

“哎,你怎么不唱啊。”长头发问我。

“我不会。”

“听你说话声音还蛮亮的,再说有什么会不会的,唱一个。会什么?我给你伴奏。”他从别人那里夺过吉它。

“我真的不会。”我从小就很害怕在人面前表演节目,从小就是。

“没关系的,我们都是瞎唱的。来一个嘛。”

我急得想哭,因为这时其他人也看着我们这边,停下唱歌和扔酒瓶进树林的动作。就连林峥也加了进来,“别不好意思,我唱的那烂样子都唱,大声喊喊很过瘾的。”

“我真的不会啊,不骗你们啊。”

“那给你玩会儿吉它。”长头发好心地替我解围,把吉它往我手里塞。

“不要啊,我不会弹。”我急忙把手缩到背后。

“瞎拨拨就是咯,又弹不坏。”长头发已经把琴递到了我眼前。

我吓得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真的不要的,我不会啊,真的不会。”

“小心!”林峥大叫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低,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滚了几层后,又屁股坐台阶向下弹了几层。

我“哇”的大哭起来,让人以为我摔得很重,其实更主要的是他们逼着我表演节目,让我非常地害怕。

林峥冲下来,拉住我,“能不能站起来?”

“没事啊。”我站起来,腿上胳膊上蹭破了好几块皮,好在骨头什么的没摔坏。但是我就是抑制不住地哭着,并且越哭越起劲,像把好多好多年的眼泪在这一次全放出来一样。

林峥搂住我肩膀,“没事没事,没大问题,不要哭啦。”

他一哄我,我哭得更放肆起来,像是把哭当作表演,弥补刚才没唱歌弹琴似的。

“好啦,不要哭了。你一哭弄得我都难受死了。”

我偷偷眯开眼睛,看见林峥的眼睛在很明亮的月光下面,闪啊闪的,好看得更让我想要哭。

“那我送你回家吧?”

“嗯。”我点点头。我真想早点逃离这里,我什么都不会,我不要在这里。

“我们先走了。”林峥回头向台阶上的那几个人喊了句,拉起我的胳膊。我一边抽泣着一边歪歪倒倒地下台阶。

“你坐前面。”林峥拍拍摩托座前半截。

我顺从地坐了上去,他“嗖”地就跨到了我身后。

车速比来的时候更快,因为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猛烈的风就直直地打在我脸上身上,我感觉身上那条薄薄的连衣裙就像消失了一样,整个身体彻底地裸露在风里。

“真舒服啊。”我说。

“要大声地说,要这样,”林峥喊着:“真——舒——服——啊——”

“真——舒——服——啊~~~”我喉咙被风呛住,变了声音。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我唱好听的歌给你听。”

“好啊。”我扭头对他说,想了想,又冲着前面大叫道:“好——啊——”

“你找个理由,让我平衡

你找个借口,让我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而你却看不出我的感受

天好黑,风好冷……”

他停了下,问我:“你会不会唱,一起唱啊。”

其实我会唱的,这首歌满大街都在放,可是我不好意思唱。

“不会啊。”我怯怯地说。

他继续唱着:“你说是时间,把你我捉弄

现实的生活,难免出现裂缝

别说是偶然一次放纵,而我却陷入了困境

我好累,我好疼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我对着风大叫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我喊得更加起劲。

……

后来我说我不想回家了,于是他带我去了他家。

我们躺在床上,我左躲右闪他的手,很快他也就不动我了。他说他喜欢音乐,想存钱弄个自己的录音棚。他现在的工作是父母帮他找的,很轻松也很无聊。当初他死活也不肯去,可单位的领导是父母的好朋友,车子已经开到了家楼下,他还是不要去,妈妈最后跪在地上求他,他这才去了。每天上班他都会觉得痛苦,常常爬到单位的楼顶,在上面抽烟,从上面往下看,时不时有往下跳的冲动,也许哪一天跳也就跳了。

我侧着头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感觉心里一阵阵地揪着的痛,那种痛苦我到现在也不能很明白表达,那种规定了不能发出声音,可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发泄出声音的痛苦。有的人可以忍受,可以闭上嘴,从此做一个哑巴,有的人做不到,越是被压制越是会想要爆发。越是不想有感情,越是克制自己,越是疼痛。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微微的鼾声。

我无论怎么也睡不着,黑乎乎的房间里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像是站着几个沉默的人。我突然很想唱歌,可我会的歌很少很少,那种又喊又叫的歌更是没什么。想了半天,似乎一首许茹芸的歌还能记得几句歌词。

我用被子半掩着嘴,轻轻地哼起来。

“剪一段日光

解爱情的霜

让我窝在你的胸膛

埋葬我的脸

留一段日光

在黑夜里流浪

……”

这时他醒了,温和地盯着我:“唱得真好听。”

我一动不动,看见他的眼睛慢慢靠近我的眼睛……

 

 

后来我去了外地,和林峥断了联系。再回来的时候,地球已经面目全非。因为人们已经知道声音是有重量的,发出的任何任何声音全部留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了,挥发不掉。它们一天一天地累积已经把这个世界压得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一天,林峥已经从单位的楼顶上跳了下来。“咚——”的一声巨响,地球又向下沉了沉。他一边坠落一边还在唱着那些听不清歌词的歌,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他的这些歌一定还留在地球上,在空气中漂浮游荡。

它现在飘到什么地方了呢?我竖起耳朵,听见他真的在唱

“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

我紧紧捂住嘴,深怕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对着风大喊:

“爱——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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