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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骄傲鸡  

2009-10-28 23:36:02|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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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

因为新买的房子在装修,我和老婆住到城南一处老房子里。这一带房子新旧对比极其突出,像是一大群2010年的人错乱地来到了1970年,大家都很尴尬,再加上对一片很陌生,我走在路上时,总觉得诚惶诚恐。大街两边向远处延伸的时而拥堵时而空荡的巷子,加深了对这一带的陌生感。虽然我知道这些巷子只可能通向另外的雷同的大街,但走进去之前,我总感觉它会把人带到另外的地方,带到一个森林啊一个战场等等地方去。一天,乘公交车在附近下了车,我在巷子里七绕八拐,凭感觉往家走。看到家楼下的那条大街时,我放心了。我特地看了看街上,看看我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往这边看看但不打算走进来。

巷子一边的屋檐下有一个卖卤菜的,一辆小推车上架着一个油腻腻的橱窗,一盏白炽灯挂在橱窗上面,小老板站在雪白的灯光里,几乎很难发现。我瞟了一眼里面的盐水鸭烤鸭鸭肫什么的,突然间很想吃盐水鸭。盐水鸭是上等美食,在南京,绝大多数盐水鸭都是好吃的,有保障的,区别也就是城南的比其他地方的和“桂花鸭”咸。买盐水鸭时,我指着旁边一个瘦瘦的东西问老板:“鸡?”老板说,“是的。盐水鸡。”不等我做出反应,他兴奋又坦诚地说,“我这个鸡很好吃,很不错。”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今天不买了,下次再买吧。老板坦荡地说,“下次,下次再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骄傲,眉毛都挑了起来——很多广告也都骄傲地宣布自己如何好,但一般我们看到的都是无耻,这个看上去卖了很多年卤菜的小老板则显得青春焕发,坦荡光明,这不是夸他,因为如果他敢于胡说八道,我们要么抬腿就能过来找他麻烦,要么路过他但不看他一眼,他是实实在在的,广告则像天上的浮云一样。

晚饭时我一边吃盐水鸭一边告诉老婆,那老板对自己的盐水鸡很有信心,很骄傲。老婆吃着盐水鸭评论道,这个鸭子很不错啊,看来他家的盐水鸡也不会差。我认可。

好多天过后,我又一次路过那条巷子,决定买半只盐水鸡,恰巧那天卖完了。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会,马上让人送来,家里还有一只,说着递过来一根烟让我抽,红南京,这样的待遇在麦当劳肯德基十多年都没有过。一个小女孩,不知道是老板的什么人,跑过来说要吃东西,老板拎出一小节盐水鸭的鸭脖子,一刀剁成两瓣,扔到塑料袋里给小女孩递过去,她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吃了起来。一根烟抽完了,我又抽完一根自己的,盐水鸡还没送来。期间一个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过来买了四分之一只盐水鸭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像是过来闲聊,顺便买了点菜,如果他空手回去也是完全成立的。还有一个男的骑助力车过来买了两个鸭肫,看来他晚上决定喝酒了。

回家时,老婆刚一开门,我就喊道,我买了骄傲鸡!她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但是,但是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吃第一口我就发现我不知道该说它好吃还是不好吃,它太咸了,咸得让人浑身一颤。大概是为了让自己对得起几天来对骄傲鸡的观念吧,我没有说什么,继续一块一块地吃着,我似乎还在努力吃到一块不咸的、真正美味可口的骄傲鸡。这么固执的做法也有一点好处,吃了十块八块之后,我不觉得咸了,舌头和嘴唇认可了它的味道。老婆没有吃,她不爱吃鸡鸭鹅这些,但是她指着瘦瘦的骄傲鸡说,看来这个不错,是草鸡做成的,不是那种肥到虚假的肉鸡。

饭后,我被咸得有点痴呆,抽烟喝茶都没有味道,一晚上都有点恍惚,回不过神来。老婆不停地凑过来问我,骄傲鸡啊好吃啊……骄傲鸡好吃吧!被问多了,我也就承认骄傲鸡太咸了,它应该在吃稀饭吃面条时吃,一两块就可以管一大碗稀饭面条。它是匮乏时代的工艺产物,那个年代,谁家不是一大碗稀饭上面摞着一小撮触目惊心的咸菜呢。它至今还在,而且显然卖得很好,说明我们的上一辈、上上一辈,都在吃着多年前视为珍品的卤菜。可能吃得比以前还多了,有钱了嘛。

老婆问我下次还买不买,出于维护路边卤菜摊的考虑,我说,还买!我热爱路边的卤菜摊,恨不得每个巷子里都有一个,只是巷子越来越少,像一个躯体里的毛细血管被一一剖开那样。虽然路边的卤菜都来自卫生状况极差的小作坊,但和那些连锁的品牌相比,它多了许多乐趣,客人会将它卖的东西以及卖卤菜的人全部纳入自己的日常生活,而面对连锁店则不能。路边的卤菜摊子丰富了人这个物种的生存的多样性,今天,任何事物任何层面的“多样性”都在消失,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再去买半只骄傲鸡,当然,我会提前打招呼,让老婆晚上熬一锅南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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