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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熬夜的雏鸡》  

2010-11-28 01:21:47|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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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的雏鸡

 

李黎

 

我的老家在村子的最东边,一群鸡生活在院墙内外,村子的边缘。

鸡的寿命只有六七年——往往一两年就被宰杀,因此我们可以说,这群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代,已经代代相传,有了繁衍生息,有了对岁月悠长的体会,对生老病死的感触。

他们可能还有家谱族谱,只是不为外人所知。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虽然没有将自己的生存演化成文明的条件和志向,但也从来没有大清洗、斩尽杀绝的担忧。

到了2005年,此地将被拆迁的消息被渐次展开的拆迁行动证实了。从村庄(假如它有灵魂的话)的角度看,拆迁比战争更为强悍。冷兵器时代,战争带给村庄的是“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热兵器时代大体相同,核战争带给村庄的是五十年草木不生一百年不能住人。但拆迁则是抹去一切,房屋村庄都要被拆除,树木庄稼连根拔起,丘陵本身也被巨大的机械和力量抹平,改为工业用地。拆迁不是破坏,是一笔购销,前生来世一片空无。因此,拆迁又比战争更为冷漠,战争之后是纪念和重建,拆迁之后的村庄则仅仅停留在字面上和一两代人短暂的记忆里。大概只有时光机器能对抗拆迁吧。

老家开始拆迁后,鸡首当其冲。人们知道了拆迁及随后的安置之后,开始宰杀准备吃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以一两天吃一只鸡的方式迎接搬迁的到来。有人开开心心地吃鸡,误以为小康生活就是如此;有人充满留恋、念念有词地将鸡捉住,一刀割破喉管;甚至有人精确地计算起几天宰杀一只鸡可以在搬迁前一两天正好吃完。

父母没有亢奋,他们打算等搬迁时再处理这群鸡,送人或者卖掉。这甚至不是一个决定,他们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即便如此,这群鸡还是感到无比恐怖。你尝到过随时会死但无从知道何时死、如何死的滋味吗。他们在恐惧的浪潮微微消退的间隙里反复商量,决定采取行动。

最无奈的行动是发疯,成为一群疯鸡。

最疯狂的行动是利用自己无坚不摧的胃,将眼前的一切全部吃下去,消化掉。这样的报复行为不可取,因为如果真的将一个村子一片丘陵吃下去,这恰恰就是拆迁。

最积极的办法是逃亡,但不能这么说,要说迁徙,远征,战略转移。于是这群草鸡,从来没有走出院墙三十米远的鸡,开始了绝望的征程,在夕阳下,月色中,他们的身影落在熟悉的土地上,依然显得那么肉嘟嘟的……

这我计划就老家拆迁这件事写的一篇小说:《鸡的迁徙》。这么多年过去了,开头和大纲写了很多遍,始终无法写完。我做不到写得太深,把草鸡写得和人一样深奥复杂,立场左中右,这样用鸡作主角就毫无意义了。我又做不到把智力和文笔降格到儿童文学的境界——说起儿童文学,真是悖论,那些成年到成精的人有什么资格写东西给儿童看,又凭什么能写好?或许正因为悖论,难得的佳作就弥足珍贵吧——另文阐述。

我们很多人对鸡都应该很有感情。这里的鸡特指动物鸡,不是其他,倘若对另外一种鸡感情深厚也无何厚非,这至少比对权势、衙门等等感情深厚坦荡。小时候条件不好,鸡蛋成了生长的关键食物,也因为贫穷,每次吃到红烧仔鸡或者老母鸡汤,都算盛事。现在鸡肉已经不是什么昂贵的食物,我们又被养殖的、以一个姿势走完生命全程的鸡和有着很多翅膀的鸡弄得毫无胃口,但大家对草鸡依旧怀念。在江心洲草鸡养殖场,在八卦洲农家乐的饭桌上,我都看到不止我一个人对草鸡兴趣盎然。

从两三岁开始到初中毕业离开家读书,每年春夏之交,家里都会保证我一周吃两只雏鸡。四到六月,这段时间正是小鸡和我一起长身体的时间,我吃掉小鸡,我应该会长得更好,于是家里会非常有仪式感地操办这件事,杀鸡,蒸熟,看着我吃下,计划着下一只鸡在哪天吃。至今我还可以想起清蒸仔鸡味道,父母做菜的方法和调料的使用一成不变,这更加让我能记得那个味道。

在这份看不见的味道中,最浓烈的是首先夹起鸡腿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的那种味道。这份美好回忆现在支离破碎,吃很多东西时都感觉不错,但不是当年也不如当年。

大学开始,我习惯了熬夜,毕业后一个人住,则熬到了极限。算命的会说我这是天生的,“喜夜游”;搞心理研究的会说我压力大,现代社会的产物;搞健康会说我是在慢性自杀,虽然熬夜疑似多占据了一点时间。母亲则是每次见到我都说出那句“什么最重要,身体最重要……”这句话被当成了真理和生存的最高目标强调出来,充满了物种意义上的乡愿色彩,我必须顽固地抵抗它。而所有这些说法我都认可,我自己给出的说法则是根据侦探小说家钱德勒的说法改编而来。他说:“一个男人,每年至少要酩酊大醉两次。这是个原则。”我把大醉改为熬夜,特指熬通宵。

熬夜往往一事无成,只是在熬身体,而我自恃有很多只雏鸡垫底,熬夜不仅是可行的,而且是必须的,否则,无从排遣和发泄。熬夜时如果能忙个不停最好,因为任凭思绪乱窜的是一件毫无意义的而且疲惫不堪的事。人在深夜,如同身处陌生的房子、街道和城市,会感到由生理传导至心理的异样,会觉得现实世界不那么清晰和强大,发现自己可以以光速冲进脑海内部,但终究不过如此。

我常想像着这样那样的星球,比如有一个星球,上面的统治者是鸡,因为他们掌握了核聚变核裂变,而且还能用肉眼看穿任何其他物种的基因图,看准其中的薄弱环节,然后一嘴啄上去,激光制导。在那个星球上的人,只是被饲养来喂虫子的,鸡吃虫子……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确实经常在熬夜走神时想一个简单的数学题,反反复复地想,控制不住地想。那是我十来岁时,我老气横秋地问母亲,妈妈,给你出一个题目,十减三等于多少,十减二等于多少……那,七比三多很多吧,八比二多很多吧……我知道你心痛我,让我多吃,如果一碗肉有十块,我吃七八块,你吃两三块,对我们两个都好,而且,我还是比你多吃了很多。可是你为什么一块都不肯吃呢?

这个问句,在后来的想象中有时变成了哀求,有时变成了愤怒的质问。哀求和愤怒都被表达出来过,但没有用,这么多年来,凡是和我一起吃饭,母亲继续维持着自己一口不吃“好菜”,全部给你的心态和做派。我深知母亲对自己的感情和希望,但这在件事上,她使用的绝对是暴力。强度之大和拆迁无异,而且比拆迁早二十年强加到我身上。

承受类似暴力的人应该不少,否则我怎么能偏偏能找到一个和我的遭遇如出一辙的人结婚成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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