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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四位老人》  

2011-07-29 18:13:41|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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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老人

 

李黎

外公去世后,外婆凄惨的晚年生活拉开了序幕。凄惨的首要因素是没有了互相说话的人和互相照顾的人,凡事只能一个人面对。女儿能帮得了表现的事,但解决不了实质问题。

早先几年,外婆晚年生活的一大寄托是打麻将。很多次,我都是从牌桌上找到她,然后陪着她,一直到打完。后来,这一寄托也无情地失去了,因为外婆的眼睛渐渐地看不见了,直到看不见桌子上的牌。随后,耳朵也开始听不见。于是外婆晚年生活的全部,就是坐在那里,任凭我们安排她吃饭睡觉。

有一天,我愕然发现外婆在看书。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把书往眼前凑,同时把眼睛往书上靠,书和眼睛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六厘米。这一场景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外婆根本就不识字。不识字,同时视力急剧衰退,居然还看起了书。外婆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非常投入,像如饥似渴的读书人,或者立志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后来我揣测,外婆看书,不是在阅读,而是在看一个个文字。象形文字对于不识字的人而言,犹如一幅幅画,外婆大概就是看着一幅幅五号字那么大小的画,看得津津有味。常用的加不常用的,好几千个汉字,够外婆看的。于是我一直记得这样的场景:在老家的院子里,在新旧房子之间的窄窄的巷子里,外婆坐在夏天微微的凉风里,捧着一本书,虔诚地无声地看着。

小孩看文字大概也像看图像一样,而一旦懂得了文字作为符号的意义,欣赏的乐趣就立刻没有了。但小孩没有老人那么有耐心。女儿长大一点后,我们如果有事,会把她送到她外婆家。而这段时间,外婆的岳母,也就是老婆的奶奶,也正好住在那里。奶奶八十多岁,身体特别好,但老年痴呆还是无情地来了。她不记得事,不记得人,会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把一件生活上的琐事——比如热不热,开电风扇吧——说上几十遍。奶奶不认得人,每次见到女儿,她总是不记得女儿的名字,以及女儿是她哪一个儿女的下一代的下一代。

突然间,奶奶喊女儿小燕子。我问丈母娘,是不是家里有哪个小孩也叫小燕子?丈母娘想了又想,确定奶奶所有的儿女、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和重孙当中,没有任何一个叫小燕子的。而且奶奶自己也不曾叫过小燕子。但是,奶奶就是喊女儿小燕子。女儿一两周去一次外婆家,而自从叫女儿小燕子后,奶奶反而都能记得这个丫头了,没犯糊涂,小燕子长小燕子短地喊着。糊涂的是我们,我们一想到女儿被她外曾祖母喊成小燕子,就无情地想到了已经开始发胖的赵薇。

外婆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奶奶也深陷老年痴呆的泥潭——那是一个丧失了时间空间的让人绝望的泥潭,人在其中挣扎一番,死了。想想这两位老人,我想想自己,老了会怎么样呢?

大概,因为食品越来越不安全,而我们同时又吃下越来越多的食物的缘故,我年老时,百病缠身,而且得了一种奇怪的食物中毒并发症。得了这种病的人,越发的想吃东西,为了吃下更多的东西,不惜往变形、变异的路上狂奔而去,变成怪物,完全丧失人形,人性也随之不保。更关键的是,有这种问题的老人在那个年代很多很多,几乎无人幸免。一个无比巨大而且让人恐怖的社会问题笼罩着这个社会,个别极端的患者甚至吃人,这导致我们所有的人被抛弃。

一个比我略微年轻一点的老人,是个作家,以此为题材,出生入死,像大江健三郎描写核污染对个人和社会影响那样,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写进了他的一系列小说。他由此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这个奖的代价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有毒食品、垃圾食品和转基因食品,以及几代人变成怪物。这么大的代价,诺贝尔文学奖早就扛不住了,死活要给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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