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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有幻觉的人》  

2011-10-02 00:18:52|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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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黎

2007年老家拆迁后,村民被安置到镇上的一个巨大无比的小区。直到现在,这个小区还在膨胀之中,给人的感觉是它已经有了生命,它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膨胀中,它正在实现自己的愿望。

但直到2009年,分给我们的房子还没有建好。父亲常常指着轰鸣的工地说:我们的房子就在那边。他们在新房子建成前,只能租先前拆迁户的多余的房子。这一住就是两年。

两年里,母亲每天都郁闷烦躁。从几百平方米的院子,搬进几十平方米的公寓里,谁都会憋屈。老家的院子在当时当地是一景,除院墙、树木花草、楼房、猪圈、车棚和水泥场等常规配置外,还外挂了两个将近40平方米的厨房,更为过分的是,院子里有菜地和鱼塘。那是一个关上院门都能实现自给自足、繁衍生息的院子,除了没有盐,什么都有。我大学暑假时,往往两个月都不迈出院门一步,从不觉得无聊和压抑。

住进公寓,一切都成云烟了。我们也对那个荡然无存的院子念念不忘。老婆调侃我说:就是因为看中你家的院子才和你结婚的,哪知道婚一年就拆迁了。我只能安慰她说:千万不要这么说,感觉很不祥。

母亲不舒服的第二个原因是,她居然租房子住。她反反复复地在我耳边唠叨着:我居然要租房子住,我居然租别人的房子住!

在她看来,租别人的房子,是万般无奈之举,是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象征;而租别人房子住的人,是日子没有过好的人,是流民,是外来户,是蛮子、或侉子才这么做的。在以前的村子里,有一两家外来户,逐渐成了本地人,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即便如此,母亲和其他人一致,对他们始终抱有抵触和蔑视。人家已经安居乐业,那么鄙视的原因仅仅是:离开了故乡,到了异地,租房子过渡。

不仅房子,母亲对一切租赁都心存抵触,任何事情,首先考虑的都是自己家的。不知道她的思维到底是停留在大而全的新中国时期,还是停留在家族与家庭解决一切问题的农业社会里。

于是,母亲怀着对新住处的不适应和新身份的不适应,度日如年,期间她一次次鼓励父亲到周边的村子里弄一块地,再复制一个当年的院子。地勉强可以找到,但都非常偏远,只能在村子外围安家。考虑到安全和生活方便等问题,母亲放弃了。

她的放弃和她对公寓的适应是同步的,她渐渐地发现住公寓没有想象的那么坏——她大概体会到了著名的吴仁宝书记所说的“一人也只占一个床位”。了

2009年,父母终于搬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母亲解决了困扰她的两大问题。她对住处开始适应,同时对不再租房子感到满意。

作为旁观者,我一直受母亲情绪的影响。但我后来发现,母亲所谓“住自己的房子”,是一个幻觉。比如,她在村子里居住了近五十年,那么,那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吗?当然不是,土地归集体所有,宅基地只是供你居住而已,耕地只是供你生存而已,要拆迁,就拆迁了。而如果房子和土地是自己的,那么可以拒绝拆迁,或者就拆迁一事谈判和讨价还价,都没有。如果房子和土地是自己的,那么就应该有很多很多的老而弥新房子和村子,而我们看到的祖国各地,都是新房子、新农村,新城镇,新气象。

再看看如今所住的房子,术语叫做“小产权房”,又名“拆迁安置房”,算是自己的了,但也未必。它依然是集体所有,对它归属的解释,是随时可以变更的,一纸红头红章的文件就可以宣布不是你的。

在过往的若干年,在祖国各地,有几亿的如母亲一样的中国农民,都带着一种善良的幻觉,把已经不是故土的故土当作故土,把明明不是主人的自己视为主人。他们明明住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宅基地上,忙碌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安居乐业,劳有所得,未来更好,并且固执地拒绝搬家、迁徙、移居、移民等一切带有动荡和飘摇色彩的事物。而当他们被拆迁和迁徙时,他们又很快地适应了动荡和飘摇的生活,安定就行,安稳就可以。他们无限制降低理想和现实的期待,到底因为谁,又在适应和迎合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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