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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我能想到最快的事》  

2012-06-09 23:05:30|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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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到最快的事

 

李黎

需要排座次的宴席才是正式的宴席。主客谦让坐定,要确定喝什么酒。白酒意味着出手最重,它定义了这顿饭,正式、不容含糊。啤酒红酒黄酒等总有简单一点和将就的意味。白酒的档次价格这时不再重要,主人已拿出一醉方休的诚意,舍命陪君子的气度,谁还会计较酒的价位。这时也不会有真正的好酒,一是人多且公开,要遵守招待级别之类,也无法准备很多好酒;二是需要细细品味、反复咂嘴的好酒不便在此时拿出来豪饮。一般选取当地当时流行的,顾及面子,适中偏好。

接下来发生事,一定是推三阻四,倒不倒倒多少都成了问题,成为程序。大家会阐述各自的理由,以期不倒或者少倒,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喝白酒,刚刚已经确定喝了,也不能说谁虚伪。这是策略,保存实力后发制人的策略。在中后场闹得最凶的往往就是开始欲推还就的,特别是女性,会形象地阐释什么叫内力连绵不绝。

有一种酒席,特别强调进度一致,集体主义精神在酒桌上的体现。那么小杯敬酒时要积极,快速分解任务,否则,猛然间会有一位举着壶站起来,宣布清一个、第一轮结束之类,这时你就会很惨痛。有一种酒席,会出现多人针对一人的局面,远方来客或重要但并非至高无上的领导容易成为靶子。可以选择三四两一口气干完,大家会认可你处于休整状态,会心存忌惮。有一种酒席,会出现两个人突然情投意合,必须连续痛干多杯才不辜负内心冲动的局面。如果自己是主角,那只有献身了,人若动情,都想遂愿,否则反而伤了感情。

这些都是常规酒局。江浙一带,如果没有奇人异士在场,喝白酒再累也不会出大事。会出事的是丰沛一代,“端酒”古风犹在,一个人腾的站起来,喝半斤,然后让你喝半斤或更多。你要么走开要么喝掉,没有其他选项,喝完,这人走向下一位。一圈下来,你发现端酒的人赚了,一杯就敬完所有人。但大家喝的其实一样多,尚且公平,不公平的是出现一位滴酒不沾的女同志,甚至小姑娘,端着酒站在你面前,成了你的亲人,并口口声声,你敢不喝对方就敢不走。总体而言,越往北,越带有定时定量的计划性和热情似火下的强制色彩。

如果始终把喝酒视同遭遇战,不要孤军深入(尤其不要深入盛产不知名高度白酒的地方),不要打无把握的战,那么去哪里都无所谓。如果喝酒的人彼此之间的层次、社会地位悬殊不大,那一般会闹得很厉害,大家会迅速释放内心深处的亲切感、认同感和嫉妒心,感激、遗憾、怨恨等也随之井喷,总以放到一批、过后反复言说的方式来完成一次酒局。如果身在一个身份差别特别悬殊的酒桌上,只需认真聆听、保持微笑就可以了,别出头,师长领导敬酒时展现出巨大的虔诚,云淡风轻。

以上都是表象,白酒意味着出手最重,于是,作为对应之物,它带来的是言语上必将出现分量很重的话,并不断升级,升级到无以复加(或者重复到余音不绝):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万分投机、兄弟情深、绝不食言、同心协力、全力以赴、义不容辞、赴汤蹈火、共创未来、天长地久、一定一定、必须必须、绝对绝对……无数重量级的词汇喷涌而出。喝着白酒但聊聊无语的情形不仅罕见,而且诡异。身在其中的人其实是相信这些词汇的,包括平日里内向的、语言上有些洁癖的人。在逐步虚幻的状态里,不情不愿不敢不能的事,都化为语言,而所有这些词汇构成了你当下生存的坐标系,检验你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去往哪里。酒后,此前的坐标荡然无存,但它真的不在吗?叙事上有因人写事和因事写人之别,喝酒,尤其喝白酒,大体也分因事喝酒和因人喝酒,前者是任务,后者为生活,前者往往过度为生活本身。谁都不缺打交道认识的酒友。

那么,白酒到底是什么?是速度,是我所知道的人世间最快的速度之一。白酒最快,它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高于现实一步,把构思当作事实,把怨气当作仇恨,把压抑当成经历,把熟人当成亲人,把情感当作外衣,如此等等。重要的不是白酒让人达到的程度,而是它所赋予的速度,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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