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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李黎&杨莎妮

 
 
 

日志

 
 

《在不同的房子里,吃不同的饭菜》  

2014-09-03 08:21:47|  分类: 【扯淡】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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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同的房子里,吃不同的饭菜

 

李黎

江苏美术出版社“老房子”系列,包括《江南水乡民居》《皖南徽派民居》《北京四合院》《开平碉楼与民居》等最具代表性中国民居,一般都是富庶宜居之地,房子都由非商即官的大家族建造而成,历经几代人反复修缮,每处老房子都体现出“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丰富和完美。风景的图像、建筑的图像、装饰的图像及日常生活的图像共同构成了让人畅想和向往的时空。

“老房子”系列,不仅包括图像,更吸引读者探究传统社会尤其是明清时期的日常生活、社会变迁和历史沿革。老房子即有对“家”这个字,也就是屋檐下养猪的原始阐述,也随处可见变革因素,体现中华文化的包容性。尤其是长江以南的建筑,因为从属于中国历史最大的主题之一“南迁”,因而既有对古老中原文化的传承,更有因地制宜、改革创新的智慧。老房子体现出一种生存哲学:最大限度适应自然,让建筑和人居隐身在山水之间,不张扬不刺眼。这个观念如今倒成了建筑反思现代化的时尚,比如什么“负建筑”。

“老房子”源自20世纪末出版界的怀旧风潮,但突破了20世纪,因为老房子肯定不是20世纪才盖起来的,当然,它们遭受漠视、歪曲和损毁是从20世纪开始的。所谓“老”,指这些建筑随时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烟消云散,更指以老房子为载体的日常生活已经在风云际会的20世纪消失不见了。

“老房子”系列规模庞大,出版历尽艰辛,充满责任和艰难。房子分散在全国各地,每一处老房子又分散在一定的空间,更分布在一定的时间之上——老房子都是在更老的房子基础上建造起来的。更老的房子,要么风雨飘摇后自然死亡;要么毁于战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要么在另外回不去的地方。“老房子”系列中隐含着对时间即历史的梳理与发现。

因此,“老房子”系列是一个悖论,它以怀旧为由问世,却是一个全新发现。 “老房子”系列让藏在祖国大地深处的一处处建筑及其历史价值、社会学价值和美学价值广为人知,被保护和复制。一些历史,一些人物,一些往事,诸如晋商的大院徽商的祖宅,终于可以从政治运动的硝烟迷雾中走出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熟悉江南水乡、皖南、关外、浙西等地理名词和人文内涵。

有评论认为,“老房子”系列对老房子造成了破坏。这是一个回避问题本质的评判,相当于把食品安全问题简单归结于少数商贩尤其是他们的道德。“老房子”系列旨在发掘和保护老房子。“老房子”图书以及无数类似的图书类似的影像所导致的来去匆匆的游客及其吃喝拉撒毁坏不了老房子,某个画家写生之后慕名而至的画家摄影家毁坏不了老房子。毁掉老房子的是更为庞大的事物,有首广为流传歌词是:“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会结出许多许多的太阳/一个送给,送给南极/一个送给,送给北冰洋/一个挂在,挂在冬天/一个挂在晚上,挂在晚上”……这里,有领袖的大手一挥,有现代化的钢铁洪流。它们摧毁的不是老房子本身,这大概过于琐碎,它直接摧毁老房子的容身之处:山山水水、城郭村镇、街巷胡同。

今天,我们会感慨去哪里都一样,哪里的房子都一样,鸽子笼遍布华夏大地,哪里吃的都类似,若干品牌一统江湖。而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同的人住在截然不同的房子里,吃着完全不同的饭菜。只有这样,异乡才会充满神秘,远行才会激动人心,离开和一去不返才能成为追求或宿命。现在,逻辑混乱不堪,每个人都享受着现代社会通过抹平地域差异和空间阻隔带来的一切便利,又一点点丧失对异地他乡的兴趣,然后,还反过来责怪所有与众不同的房子、村子和生活,都被别人破坏掉了──别人,不是自己!但波伏瓦说,我和所有人一样,一半是同谋,一半是受害者。

让我们梳理一下“老房子”的前世今生:首先有一片山水,无论是故乡还是他乡。其次有一群人,无论千年的土著还是仓惶的难民,才有繁衍生息和日常生活,出现文化和传统。然后,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建筑一一树立,风格逐步显现,对外的联系和对内的守护得以实现。最后,房子成为老房子,一代代人在其中降生。它是摇篮也是归宿;它是密封的循环,也是出走的理由;它为世代耕读提供可能,也为源自大码头的变革提供场所。每幢老房子都该像长辈一样自然衰老故去,而不是死于横祸,哪怕是改天换地、正义凛然的横祸。

老房子的气息,不是传统、守旧、禁锢,而是安静、正常、日常这些词汇,是对任何欲望都加以节制的天象法地的智慧。

《在不同的房子里,吃不同的饭菜》 - 李黎 - 一个逐渐减少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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